北境边关生存日常 - 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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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未来雄城的雏形,就这样被一道道白线“画”在了北境苍凉的大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场规模更大、更喧嚣、也更热火朝天的“战斗”,在荒野上全面打响。
    伐木的队伍最先开进山林。号子声、斧斫声、巨木倾倒的嘎吱巨响,惊飞了栖息的鸟雀。
    专挑笔直粗壮的巨木,砍伐、拉锯、牵引,倾倒。削去枝杈,套上粗绳。几十号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像拖拽沉睡的巨兽,将一根根原木艰难地拖出山林,在预定好的晾晒场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气味。
    取土制坯的工区,是另一番火热景象。大片空地被圈出,成千上万的士兵和民夫赤着脚、卷着裤腿,在深秋冰凉的泥塘里奋力挖掘优质的粘土。
    和泥的号子粗犷有力,壮汉们赤脚反复踩踏,直到泥浆柔韧如面。另一边,妇女和半大孩子将踩熟的泥填入木模,压实,刮平,翻扣出来——一块块沉甸甸、方方正正的土坯便脱胎而出。
    秋日最后的暖阳还有些力道,土坯被整齐码放,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疯长的、褐黄色的奇特庄稼。更远处,新起的砖窑已日夜不息地冒出滚滚浓烟,那是将泥土浴火重生为砖石的熔炉。
    开山取石的动静最大,也最危险。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从石山传来,火星四溅。老石匠眯着眼看准纹理,楔入铁钎,众人喊着号子合力撬动,方能取下规整厚重的岩块。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采下的石料被装上简陋的拖架,由牛马和人力呼哧带喘地运往未来的城墙基址。
    陆铮每日就在这些喧嚣尘土弥漫的工段间巡视。
    他看见打出清泉的井匠脸上混着泥浆的狂喜,听见伐木汉子们嘶哑却畅快的号子,闻到新土与汗水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浓烈气味,也看见抬石民夫肩上磨破的血痂与老茧。
    他没有多说鼓舞的空话,只是让后勤将有限的肉食与烈酒,更多地分配到这些最苦、最累的工段。
    土地一天天冻得硬实,风吹在脸上已像小刀子刮过。
    但整个赤鬃谷,却在一种近乎原始的、与天争时的狂热中,奋力向下扎根,向上囤积。
    当第一片零星的雪花,终于试探着、悄然飘落时,赤鬃谷已悄然换了模样。
    一片片低矮却结实的地窝子和夯土营房,已抢在严寒彻底降临前立起,简陋的烟囱里冒出缕缕带着柴火气的炊烟。从料场到工地的简易道路上,车辙与脚印纵横交错,即便覆上一层薄雪,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数万颗一度惶惑不安的心,终于在这片荒原上,有了一个能蜷缩着熬过寒冬的“窝”,和一条能勉强走通的“路”。
    陆铮站在新垒起的、简陋的瞭望土台上,望着谷中这片在薄雪下依然忙碌、却已初具雏形的生机,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踩实。接下来,便是与这漫长寒冬,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这天,陆铮跟苏琛一道去巡查城池外的护城河开挖情况。
    黑压压的民夫和兵卒抡着镐锹,将已经上冻的冻土一块块刨开。天气越发冷了,但大伙儿干得汗流浃背,号子声、铁器撞击声震耳欲聋。
    陆铮跟督工的校尉核完今日的土方量,心里盘算着进度,估计入冬前这地基能挖多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撕破了工地的喧嚣,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大营方向冲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老远就能看见。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马脖子在狂奔。
    那马直冲到土坡下方,骑手等不及马停稳,竟直接从鞍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连爬带跑地冲上坡,头上的帽子都歪了,露出一张因惊急而煞白的脸,正是陆铮留在中军帐前听用的一个亲兵。
    “将军!将军!不好了!”亲兵冲到陆铮面前,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声音劈了叉,“大营……大营那边出事了!咱们的人,和大营外那些归附的狄人……打、打起来了!已经动了刀子,见了血了!韩千户赶过去了,可……可场面乱得很,快要压不住了!”
    “嗡”的一声,原本只有号子声的工地,瞬间被低低的议论声淹没。
    尤其是那些正在挖土、运土的北狄民夫,纷纷直起腰,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安的眼神,手里的工具不知不觉握紧了,都伸长脖子望向这边。
    陆铮眼神骤然锐利,脸色 沉了下来。
    “说清楚!”他声音不高,却还是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少人?什么缘故?”
    “具体情况,还不、不清楚……”亲兵又惊又急,额头冒汗,“好像是为了争抢过冬的皮子,先是口角,不知怎的就动了手,两边都叫了人,越聚越多,抄了家伙……韩千户带人过去弹压,反而被围住了,脱不开身!”
    陆铮听完,片刻没吭声,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停下劳作、正惶然望过来的狄人民夫,又扫过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雍人小校和工头。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猜疑,还有隐隐的不安。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蔓延。
    “苏琛!”陆铮喊道。
    “下官在!”苏琛本就离得不远,立刻上前。
    “这里你盯着,工程不能停。贺山,点一队人,跟我走。”陆铮语速极快,命令干脆利落,说完转身就走,亲兵早已牵过他的马。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已显混乱的工地,提气喝道:“各归各位!擅离、滋事者,军法处置!”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朝着大营方向冲去。贺山带着一队精锐亲兵,轰然跟上,卷起一路烟尘。
    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尘土尽头,工地上那死寂般的停顿才被打破。然而,重新响起的不是号子,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打起来了!还动了刀子!”
    “说是为争皮子……这还没入冬呢!”
    “谁知道真假!别是……”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也不知如何处置……”
    雍人兵卒和民夫们各自小声交头接耳,脸上没了干活的劲头,只剩下惊疑和不安。
    苏琛一个眼色递过去,几个工头大声吆喝着“都别闲聊了,干活!”。
    不过他也注意到,那些归顺的狄人民夫虽然手里的活计不停,眼神里却混杂着焦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方才那热火朝天、仿佛有了奔头的劲头,像被冷水浇过,一下子散了。
    苏琛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骤然变了的气氛,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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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第146章 做主
    陆铮带着贺山并一队亲兵赶到时, 大营东侧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两拨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对峙着,中间散落着撕碎的皮子、踩烂的货篓,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狄人那边聚了五六十个青壮,大多手持牧鞭、木棍, 几个年长的拦在前面, 正用生硬的官话嘶声争辩。几个年轻狄人扶着地上一个头破血流的老者, 用狄语激烈地叫喊, 虽然听不懂, 可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悲愤, 任谁都感受得到。
    对面大雍士兵也有三四十人, 列着简单的阵势,手中制式腰刀雪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蛮子”、“反了天了”。
    韩彻带着十来个亲兵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方才喝令了几次“散开”,全然无效,眼见局面越来越混乱, 他脸色一沉, 对身边亲兵喝道:“结阵!给我把他们冲开!”
    十余名披甲亲兵立刻挺起长枪刀盾, 结成个紧凑的阵型, 呼喝着口号,迈着沉重的步伐, 强行向对峙中心推进,用盾牌推搡, 用枪杆格挡,试图分隔开双方。
    这一下,却如同冷水溅进了油锅。
    狄民见状,愈发认定了“大雍士兵要拿人”, 绝望和愤怒瞬间翻涌,石头、土块、木棍没头没脑地朝着推进的亲兵阵砸过去。大雍这边见更多兵过来,以为得了支援,气焰更嚣张,有几个甚至想绕过军阵往前冲,嘴里骂得更凶。
    “分开他们,快!”
    韩彻急吼,可他那十来个亲兵陷入两边人潮的推挤冲撞中,左支右绌,阵型眼看就要被冲散。
    冲突从对峙瞬间升级成更加混乱的械斗,怒骂声、痛呼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就在此刻,一声断喝,如惊雷裂空,竟短暂地压过了场中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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