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关生存日常 - 第222章
“哦?客卿?”廖戎尾音微微上扬,生出几分兴味,“原来如此。夫人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难怪能聚拢四方人才,为朝廷效力。”
话说得漂亮,他话锋却陡然一转。
笑意还在,眼神却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锐利。
“不过,夫人或许有所不知。依《大雍吏律》,凡参与地方机要、涉足军政事务、能影响一地决策之人,无论其有无正式官身,皆需在地方官署登记在册,查明身世来历、乡贯凭证,以防有心怀叵测之辈混入,或有罪在身之徒潜藏。”
他看着唐宛,语气依旧温和,却步步紧逼,“这位云先生既如此重要,屡参机要,不知他的户籍、路引、身世担保文书,可曾在抚北府衙备案?本官职责所在,可否一观?”
空气瞬间凝固。
一旁默默倾听的苏琛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陆铮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倏地收回,晦暗如深,悄然看向廖戎。
唐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着掌心,唇角微抿。
与云湛相识八年,她当然对他的身世有过猜测。这些年云先生以才学襄助抚北建设,走南闯北吸纳人才,可谓鞠躬尽瘁,事事尽心。
她曾真心许以高位,邀他出仕,却被他以“闲散惯了”为由婉拒。当时她便隐约猜到,他的身世或许有某种难言之隐。
可多年相处下来,云湛人品高洁,倾囊相授,为抚北百姓殚精竭虑。唐宛早已视他为亦师亦友的家人,最初那点探究之心,也早被深厚情谊与信任盖了下去。
此刻被廖戎当众提起,她心口像被轻轻一刺。
“云先生自言,乃颍川云氏子弟,因家族遭变,才在各地游学……”唐宛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细听之下,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廖戎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眼神流转间,却流露出一丝不容错辨的严厉:“本官并非质疑云先生这些年的功劳,也绝非怀疑夫人识人用人的眼光。只是国有国法,朝有朝规。一个身世未明、无官无职之人,长期参与边城机要,甚至屡屡影响军政决策。此事若传回朝中,落在御史言官耳中,他们会如何议论?若直达天听,陛下心中又会如何作想?”
他说到此处,终于收了笑,目光如静水深流,幽不可测。
“夫人或许只知他出自颍川云氏,却未必清楚,颍川云氏在十五年前的‘戾太子之乱’中,被查出与逆党有涉,犯下谋逆大罪。是圣上仁德宽宏,念其大族枝繁叶茂,只严惩主支首恶,未曾大肆株连旁支。可这谋逆的污名,终究是沾上了。”
堂中空气骤然一紧。
唐宛脊背微绷,却仍稳稳站着:“云先生出自远支旁系,与旧案绝无干系,岂能只因一个姓氏,便疑人有罪?何况这十年来,他在抚北行事,军民皆看在眼里。他心向大雍,所为所行,皆以百姓、地方为念。”
“若这样一位尽心尽力之人,被轻易扣上身份可疑的名头……寒的,怕不是他一人之心,而是天下愿为朝廷尽力之士的心。”
廖戎看着她,眉梢浮起一丝极淡、近似怜悯的神色,仿佛在笑她太过天真。
“夫人,律法不讲‘或许’。本官在朝中多年,当年之事也算亲历过。想当初,颍川云氏抄家灭门之时,被定为从逆的嫡系长子,正是在案发当日下落不明,至今未曾缉拿归案。案卷中关于其年岁与容貌的记录……倒与夫人麾下的这位云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话未说尽,可那未尽的言外之意,已如腊月坚冰化作的寒水,瞬间浸透唐宛的四肢百骸。
廖戎此言,堪称诛心。
他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云湛可能与昔年谋逆大案有所牵扯,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云氏嫡子,倘若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倒也好说,万一他真是那人,便是货真价实的谋逆重犯。
而她过去八年对云湛的信任、重用,委以机要,往轻了说是失察昏聩,往重了说,足以扣上“包庇逆犯”的滔天罪名。
唐宛袖中的指尖紧抵着掌心,些微痛意反倒让她神思更清明了几分。
廖戎的笑意仍挂在脸上,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替他们着想。
如果在此之前唐宛还有所迟疑,至此之时,她已经十分确定,此人来者不善!
这位朝中来的御史大人,不给抚北城找些不痛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确定了这一点,反倒好办了。她不慌不忙,稳稳迎上廖戎的目光,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廖大人依律问询,抚北自当配合。云先生既为客卿,平日参与咨议,登记备案一事,确是我们先前疏忽了。此事我与苏长史当即补齐,不敢推诿。”
这句话落下,厅中几位属官脸色微松,苏琛也暗暗松了口气。
此事虽有疏漏,却到底不是不可弥补之过。抚北新建,诸多事物皆为因地制宜新立章程,细处难免不如关内官署那般严整。坦承缺漏、及时补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不该再被揪着不放。
廖戎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夫人明理,本官甚慰。”
唐宛却话锋一转:“只是,大人方才所言云先生与旧案嫡系长子‘年岁、样貌相似’一说,恕唐宛不敢轻易认下。”
她微微垂眸,似是为难,声音却清晰:
“如您所言,律法不讲‘模糊’,官府更不能凭‘或许’定人罪名。云先生在抚北多年,出入行止、所作所为,皆在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若说他是旧案逃犯,抚北军民或许不能证其身世,却能作证他这些年从未离群索居、鬼祟隐匿,所行所为皆坦荡光明。”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廖戎,语气仍恭敬:
“廖大人若要核验云先生身世来历,唐宛不敢阻。只是既要查,便请按《吏律》来。”
廖戎笑意不减:“夫人这是要教本官办案?”
“唐宛不敢。”她立刻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可字字不肯退让,“只是抚北乃边城,军政民生环环相扣。查验之事越是牵涉机要,越要有章可循,免得回朝奏对时口径不一,反叫人抓住话柄。”
廖戎眼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冷意,转瞬又化成温和,缓声道:“夫人何必如此,查自然要查的。”
唐宛不避他视线,立即接过他的话:“大人自然不能殃及无辜。”
她扯了扯唇角:“大人既提到旧案嫡子‘年岁、样貌’之记载,想来大人手中必有当年案卷的条目或抄录。既如此,烦请大人也一并出示——有章可依,有文可据。若真要对照,也该当堂对照,免得只凭一句‘模糊吻合’,便叫满城人心惶惶。”
她说到“满城人心惶惶”时,声音仍轻,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
她不是在为云湛一个人说话,她是在提醒:抚北不同其他城池,这里是边境门户,军心民心稳固不易,不容挑衅。
廖戎沉默了片刻。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被压得清浅。
终于,廖戎轻轻一笑,仿佛被她这番话说服了似的。
“夫人思虑周全。”他缓声道,“本官不过随口一问,免得回京后被人挑刺。既然夫人愿补备案,亦愿按律核验,那便照夫人所言。”
他话说得漂亮,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唐宛却不再多言,只又欠身一礼,语气如常:“唐宛行事,问心无愧。也请廖大人明察。”
廖戎笑了笑,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较量从未发生。
“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叨扰良久,本官便不多留了,明日再来向各位请教。”
语气温和礼貌,听不出任何锋芒。
苏琛连忙起身,面带恰到好处的恭敬,将这位笑面佛一路送到府衙门外。
直到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那抹假笑才倏地褪尽,神情沉下来,转身步伐飞快地回到堂内,顺手便合上了沉重的门扇。
“哐”地一声闷响,把所有虚与委蛇都隔绝在了外头。堂内只剩自己人,空气一下子冷肃而紧绷。
众人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半晌,苏琛才迟疑着看向唐宛:“云先生的身世……”
唐宛未等他说完,坚定开口:“云先生清白无疑。”
她的笃定,让众人隐隐有些揪起的心落回实处。
苏琛闻言,眉间稍松:“那就好。”
他不再纠结,立刻吩咐一旁的书吏:“去西苑,将云先生的路引、籍贯文书都取来。按律补齐备案,不得遗漏。”
书吏领命离去。
唐宛沉吟着,将赵禾满之前提起过的朝中风声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苏琛作为太子心腹,跟朝中的联系比他们更密切,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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