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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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低着头,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和风一样灌着溜进人的衣领,冷飕飕地。
    丹蓝立即会意:“属下明白。”
    “你过来。”冠南原又道。
    丹蓝无声地扫过靠在千岁身上的皇上,挪步到他跟前。
    冠南原狭长的眼微眯,附耳与丹蓝说了什么。丹蓝脸上稍一变化,道:“千岁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
    冠南原挥挥手。
    丹蓝带来的人分为两批,当冠南原二人被护送回到营帐时,何小圆以头抢地,险些哭了出来:“皇上,千岁,你们——”话被咽回喉咙,冠南原身上结着霜气,李束远勉强有点精神,但身上血迹斑斑,十分虚弱的样子,太医忙上前查看二人伤势,李束远半睁着眼,道:“千岁方才为朕吸了毒血,快看他有没有事。”
    冠南原竟未阻止,太医把过脉,道:“千岁虽吸了毒血,但口中无伤口,所及时吐出,所食甚少,对身体影响不大,只要服过一副解毒汤剂即可。”
    冠南原收回手:“快给皇上看。”
    李束远不仅中了毒,还受了伤,但也正因冠南原将毒血放出,除了损耗过大,上药开方,天将破晓。
    李束远的伤口被包扎好时,灯烛照帐,一个伏身入睡的影子投在昏黄的帐幕上,李束远的伤口沾了药,还有些疼,只是心中却一片宁静。
    他屏退左右,悄然坐在冠南原身边,静静看他支着头睡着的模样,东方露白,破晓旭日恰停在他身后,一夜未眠,李束远眉间堵塞困乏,两眼竟有些花,光晕迷转,他眼中笑意同样晕开,晕成一副令人神往的图画——
    画中的主人公是少年时的林芝树。
    少年意气相投,策马盛京街头,好友携来同游,共赴长林猎狩。
    江南多才子,可林芝树是才子中的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君子六艺莫不冠冕,声冠南原,亦名震北乡。
    可……李束远垂眼,那只是林芝树的当年。
    而当年,再没有当年,他也不肯再谈当年。冠南原其人,是没有过去,不知将来的,忆起往昔这段话,李束远心口一疼,那些记忆里的东西,都做了画,然而今日,那副画好像动了起来,骑马的人一身少年侠气,意气风发,画里的人走出来了,走到漫着血腥味的山林,挡过明枪暗箭,来到他们去过的山坳。
    他抬起手,画里的人走出来,或许从来没有成为已经死了的……再没有生机的画,为他,画里的人早就是会动的,此刻飞入眼前人的身体中——
    他们有什么分别?他们从没有分别。
    李束远低声笑着,眼中,却含了泪,只是这笑与泪都是无声的,怕惊扰的从画中跑出来的人,而他一直以来飘摇不得安定的心,或许在今晚,或许更早些,应该落地了。
    同样地,也不怕感染风寒,李束远陪着冠南原坐在那儿,一样睡着了。
    他失血过多,睡着时的嘴唇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白屑,人却早已坠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营帐封得严实,只是身在野外,即便里面还有暖炉,也是冷的,这时,冠南原竟睁开眼,眼中只有一片疲劳的血丝,却没有任何睡意,他的心就在这样的冷里,同样地,一寸寸地,凉了……
    他默默看着李束远,摸了摸自己的手,那是白日里缰绳与箭弓勒出的血痕——怎么会有血痕?纵然骑艺不忘,可他的身体,他的手,他金尊玉贵的三年……也早已忘了,连那些曾经骑射带来的茧,早已消了。
    他猛地一惊,将羊皮褥子搭在李束远身上,自己沉浸在寒冷中,他怎么敢想曾经?
    若想曾经,也不该想那个曾经,那又算个什么回忆?只这样一想,冠南原浑身一寒,往帐外去了。
    天才亮,营帐外一片灰白的天,天底下一片霜白的地,地上立着幅青白的衣裳,衣裳里的人原本半合着眼,显然很有些倦意,见霜白地帐下走出个雪影般的人,眼前一亮,低声喊:“千岁——”
    冠南原眼皮一抬:“冯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冯易庭无声又关切地打量了他一番,道:“千岁无事,下官可算放心了。”
    扫过他略湿润了的衣摆,冠南原笑道:“怎么,冯大人莫非等这许久,就是为了看我是否无事?”
    冯易庭心一跳,忙道:“昨日听闻圣上与千岁遇到刺客,下官提心吊胆,夜不能寐,遂来问安,不知圣上可还安好?”
    “他皇上受了伤,眼下正歇着。”冠南原随口道。
    冯易庭闻言又是一惊,照理皇上都受了伤……然而他肚肠千回百转,又忽然明白过来,想来正是万岁有事,才有千岁无事,心中却不知何缘故,郁沉沉的。又赶紧道:“千岁可查出了是谁派的刺客?犯下这滔天的罪行。”
    “丹蓝已去查了,劳冯大人费心。”冠南原悠悠道,“不过冯大人既关心圣上,户部还是早些将赵家财库账簿清点清楚,以宽皇上还有一众朝臣的心。”
    冯易庭忙道:“千岁教导得是,不过赵家一处财库下官已清点清楚,正待二次查验便可上奏。”
    “哦?那……可有问题?”
    冯易庭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副讳莫如深不好相告的样子,冠南原冷笑:“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大事,该由皇上亲自过问,怎么能让我先知道。”
    冯易庭忙鞠躬行礼左左右右行不是道:“千岁莫要折煞我了,怎么不敢叫千岁知道,只是下官愚钝,与左侍郎查探下来,明面上并无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冯易庭忙道:“只是赵家是百年世家,这账簿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才对……不过一切是下官胡思乱想……千岁莫怪!”
    冠南原一脸愉悦的笑意,很赞赏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百年世家……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可那定然是富而不贵的说法,如赵家一般富贵在天家,权柄手中握,要历经多少人事,账目那样干净了,如何过得百年?你且往下查,放手查,左不过……”
    冠南原含着笑点了下冯易庭的肩膀,“本千岁作为你的靠山,断不会叫他们害了你。”
    冯易庭感激涕零,温声细语:“千岁……”
    冠南原淡淡撇了他一眼:“多说无益,你还不快回去休息,好干正事?”
    冯易庭忙应下要走,冠南原将肩上大衣取下:“冯大人既一夜受凉,少不得风寒易侵,还是加件衣服为好。”
    “这……下官穿了,千岁……”
    冠南原笑:“帐子就在那,冯大人何必担心?”
    冯易庭呆呆受了衣,目送冠南原往回走,这才痴痴回过身,快步跑了回去。
    而他一走,冠南原便从近在咫尺的营帐转身,迎面扑鼻刺骨的冷气,下一刻,身上一暖,是丹蓝,他脸色很不好看,唇色青白,冠南原拢了拢那件大衣,道:“这么快?查到了?”
    丹蓝道:“查到了。”
    “能拿到台面上来吗?”冠南原撇了眼冯易庭离开的方向,“让冯易庭插手进来,,由他作结。”
    丹蓝点头:“属下明白……只是,他是否能用?”
    冠南原笑:“怎么?我都敢用,你为何不信?”
    丹蓝犹豫了,冠南原看向他:“有话就说。”
    “先前管韶和一案,或许他心有芥蒂。”
    “怎么,你觉得他会怕?”冠南原笑道,“不爱不敬,不生忠心,不惧不怕,不生一心。崔直如是,孙隐贞如是,怎么到了冯易庭,你反而畏前惧后的?”
    丹蓝口中讷讷,不知如何作答,冠南原正要笑话他,却因立在帐前,恐扰了李束远休息,转移几步,“丹蓝,你怕什么?”
    “崔直,孙隐贞已用数年,哪怕……”丹蓝止住话头,“可冯易庭……时日太短,未知真心。”
    冠南原笑道:“若非有考量,我不用他,可你该知道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日后还需与他打许多交道,莫要抱有偏见,当日若非何子兰辞官还乡,我又何必用他?只是……便是何子兰,便是冯易庭,到底还是少了些火候,崔、孙二人只可用,不会教,你伴我许久,教导之职,想必还在你。”
    丹蓝愕然,闷声道:“我只知跟着千岁,至于其他,自有千岁。”
    冠南原笑意悠悠,竟不再言语了,反而转身往帐篷走去,一句话飘至丹蓝耳中:“你且去叫冯易庭知晓,让他查出来。”
    丹蓝眼前一颤,风寂帘落,冠南原的身影消失,他略张口,一缕血迹滑下。
    第十章 (一)
    十
    丹蓝将一切事由安排妥当时,冯易庭的态度反而耐人寻味,似乎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中更生几分失望。他不知,只是他与冠南原如出一辙的满身煞气,却更生得酷面如铁,冯易庭不过书生,冠南原尚且罢了,如何不会怕他,偏他带着冠南原的吩咐,凶声赫赫,冯易庭更失了亲近之心。
    待交代完毕,丹蓝转身就走,冯易庭目送他离开,忙来回踱步,想着方才丹蓝所言,又是一笔烂账,好在谭迁此时进来,当初冯易庭为他进言,属于雪中送炭,然而谭迁性孤直,更兼前任尚书管韶和乃由冯易庭告发,他虽痛恨管韶和罪行,可恩恨难消,待冯易庭之心,倒十分复杂。好在他长冯易庭几岁,也毋须如先前一般做足晚辈姿态,冯易庭也性情温平近人,二人虽未言明,但也有几分文人惺惺相惜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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