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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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术:“……”
    他干笑几声,抬起那只手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
    然后又看向夏听月。
    两年了,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又站在了夏听月的面前,他们离得这样近,可当谢术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后悔为什么不再早一点来见他。
    即使这两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听月,你这里好神奇喔。”他胡说八道地讲,声音却一点点哑了下去,“……它在见到你之后,好像就自己愈合了。”
    第80章 我可以追你吗?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谢宏远的离世像一记闷棍,敲碎了裹在谢术身体外自欺欺人的壳。灵堂肃穆,香火缭绕,谢明渊作为新任家主接受着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哀悼——原来哀悼也能成为一种恭维的方式。
    灵堂变成了社交场,谢术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前无人去管,已经快要燃烧到最后一点的香烛,忽然清晰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恨意。
    他恨谢明渊,恨沈煜,也恨那个曾经身处其中差点成为帮凶的自己。
    离开灵堂的那一刻,谢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谢家。
    并非像之前一般的又一场逃离,而是清算。
    当时母亲留下的独立于谢氏之外的资产成了他最初的资本,除此之外,他又拉拢了沈家旧部中一些对沈煜近年行径不满的人,一点点重新开始。
    辰星科技最初只是一个壳,但他精准地切入了几条市场赛道,用近乎赌博的决断和远超旁人预期的执行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商场的冷酷和这两年独自摸爬滚打的经历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浮躁,沉淀下来的是更加内敛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锋锐。
    他想要赎罪,想要弥补,想要给出一个交代。
    不仅仅是对夏听月,不仅仅是对“夏乔”和所有无声消逝的拟态生命,也不仅仅是对他自己荒诞的前半生。
    起初只是画面而已,他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
    想起皱眉时下意识撇下的耳朵尖,吃到喜欢东西时眼睛倏然亮起的光,在雪地里踩出歪扭爱心后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最后那双映着风雪的眼睛。
    后来进化成了一种闷痛。
    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有粗粝的砂石在胸腔里反复研磨的痛感。它无处不在,在他签下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商业合同时,在他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虚与委蛇时,甚至在他独自面对落地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时。
    这种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却已永远失去资格去触碰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占有欲,甚至不全是愧疚。
    是当他终于站在那片废墟里,看着那人持枪而立时,心脏骤然塌陷下去的那个空洞。是当他听到那句“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时,喉咙里翻滚而上的窒息。
    那些试图掩埋,试图忽略的,如同海底缓慢上浮的沉积物,终于轮廓清晰地撞上礁岸。
    原来他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失控的怒火,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都来自于一个共同的定义而已。
    ——他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金丝雀,不是什么生活助理,不是任何可以物化的拟态生物。
    是夏听月,他喜欢的,只是夏听月而已。
    -
    此刻的办公室里,夏听月根本没接他这个话茬。
    他收回了落在谢术手指上的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胃部的隐痛还在持续,但比刚才好了些,他没去找药,也没碰那杯温水。
    “谢总这两年,变化很大。”夏听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是随口提起而已。
    谢术摸不准他话里的含义,想了半天,只能谨慎地回答:“经历了一些事,总要学着改变。”
    “是吗。”夏听月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变得更会算计,更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筹码,也更擅长演戏了。”
    这话一出,谢术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演戏,至少刚才的关心不是,那些关于他胃疼,关于饮食的絮叨,都是他这两年里反复思量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担忧。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在夏听月已然筑起的高墙面前,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狡辩。
    “……听月,”他换了称呼,近乎恳切,“我知道,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夏听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谢总现在是准备跟我翻旧账吗?”
    “我没有!”谢术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抬高了些,“听月,我只是想跟你解释,很多事情不是你当时想的那样,我……”
    “我想的哪样?”夏听月微微歪头,“我想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宠物,一个可以随意逗弄,随便怀疑,甚至可以随便关进笼子的玩意儿?我想的是你一边享受着我的陪伴与信任,一边在心里权衡着把我交出去能换多少利益?”
    他每说一句,谢术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谢术的声音艰涩,“最开始,我的确……想过把你作为向谢家示好或者周旋的筹码之一,我承认。可那张表格……”
    他顿住,仿佛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东西,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张实验观察评估报告,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它一直在我书房的抽屉里,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想?”夏听月再次打断他,“谢总,你想过的事情很多。你想过把我当筹码,想过用笼子关住我,想过我可能是沈煜派来的奸细,想过我是个‘怪物’。”
    他站起身,隔着办公桌,平静地看着谢术。
    “你想保护我,”他重复着,“可你做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办公室里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谢术站在那里,被这句话堵了个哑口无言。
    他想过无数种辩解的话,想过如何剖白自己后来的悔恨与改变,可当夏听月用如此轻而易举的语气问出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时,他发现所有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是的,他做了,可他做的是什么呢。
    怀疑、试探、冷落、还有最后未能拉住的手……这些都是他做下的事。无论初衷如何纠结,无论事后如何追悔,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
    他看着夏听月,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一句,“……抱歉。”
    夏听月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交锋从未发生。
    “请回吧,谢总。”他淡淡地说,语气里是送客的意味,“合作的具体事宜,后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
    逐客令已下,谢术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夏听月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在文件上仿佛自己并不存在的侧影,巨大的失落感淹没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门口走去,可是当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却没有按下去。
    谢术猛地又转回身。
    “——听月。”
    夏听月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
    谢术深吸一口气,有些艰涩地开口说:“听月,我承认,我之前做了很多错的决定,我、我也我没有想过让你这么快就原谅,那太贪心了。我只是……我只是想问问你。”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谢术停顿了很长时间,努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
    “……我可以追你吗?”
    “啪嗒。”
    一直稳稳握在夏听月指间的笔,毫无预兆地脱离了控制,掉落在了桌面上,发出突兀而清脆的一声响。它滚了几圈,最终撞在摊开的文件边缘停了下来,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洇开的墨点。
    夏听月的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谢术,眼眸里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谬,甚至还有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恼火的情绪。
    他盯着谢术看了足足有五秒钟,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轻浮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
    谢术就那样站着,迎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夏听月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
    两年前的猜忌,七百多个日夜的生死挣扎,所有这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重塑一遍的东西,在这个男人口中,最终只是轻飘飘地落成了一句这样的话。
    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的只是偶像剧里一场寻常的别扭而已,等剧情发展到了一定的进度,就会自动跳到下一集。
    仿佛他这两年——或者更久以前所遭遇的一切,在对方眼里,只是一段需要被“追求”来弥补的过往而已。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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