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 第98章
夏听月忙完了手头所有杂务,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习惯性地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庄园里总算恢复了某种日常的节奏,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带着勃勃生机。
夏听月刚转过主楼的拐角,准备踏上通往医疗区的小径,一个毛茸茸的小炮弹就“呜”地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力道还挺大,夏听月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体。
“听月哥哥——!”带着哭腔的童音闷闷地响起。
这是一只七八岁的小男孩,叫萨萨,一只萨摩耶小狗。
他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卷发,平常爱笑又爱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蒲公英。
可此刻,他那双圆溜溜的浅棕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原本总是欢快摇晃的大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也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了,萨萨?”夏听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萨萨的抽动的肩膀。
“小九……小九她骂我!呜……”萨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控诉道,“她说我是她儿子!哇——!”说着,刚刚止住一点的哭声又变大了,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夏听月眉头微蹙。小九虽然调皮,但通常不会说这么过分的话。他安抚地摸了摸萨萨柔软的发顶,“小九为什么这么说?”
“就、就是……今天阿斑叔叔带我们认字卡片,有一张上面写着……写着‘犬子’……”萨萨抽抽噎噎地回忆,“小九看到了,就指着卡片,又指着我,大声说‘看!犬子!萨萨是犬子!’……呜……她说我是狗儿子!是她儿子!”萨萨越说越委屈,小脸涨得通红,尾巴尖难过地扫着地面。
夏听月:“……”
他大概明白误会出在哪里了。
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起身环顾四周,提高声音唤道:“小九!”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面,一对熟悉的棕色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抖了抖,随即,小九那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看到夏听月严肃的脸和哭唧唧的萨萨,她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头顶的耳朵却微微向后撇着,显露出一点心虚,但不多。
“小九,你跟萨萨说什么了?”夏听月板起脸。
“我没说错啊!”小九立刻挺起小胸膛,理直气壮地指着萨萨,小嘴不满地撇了一下,“‘犬子’,那不就是说,狗、儿、子吗!”她还特意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哇——!”萨萨的哭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听听!你听听!她就是骂我!你是坏猫!”
“你说谁是坏猫?!”小九的猫耳朵“唰”地一下完全变成了飞机耳,尾巴也炸毛似的竖了起来,就连瞳孔因为生气而收缩,“你是笨狗!连这个都听不懂的笨狗!!”
口头争执迅速升级,夏听月正要开口制止,小九却已经猛地抬起小爪子,指甲尖瞬间探出了一点,以迅捷无比的速度,朝着萨萨的胳膊就抓了过去。
“小九!”夏听月眼疾手快,但还是慢了一拍。
“啊!!”萨萨胳膊上立刻多了三道浅浅的红痕,虽然没破皮,但对娇嫩的小孩子来说也够疼了。萨萨先是一愣,随即“哇”地放声大哭。
“小九!你怎么能动手!”夏听月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一把将还要扑上去的小猫咪拎开,捏住了她的后颈皮,“抓人是不对的!快跟萨萨道歉!”
小九被揪住了,眼睛里瞬间也涌上了泪花,小脸憋得通红:“我没错!本来就是嘛!这两个字就是这个意思嘛!呜……听月哥哥偏心!帮狗不帮猫!呜哇——!”
一个嚎啕大哭的萨摩耶,一个炸毛含泪的狸花猫,夏听月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能先松开眼泪汪汪地瞪着他的小九,蹲下身把哭得打嗝的萨萨搂进怀里,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吹吹,又伸出另一只手,把站在原地掉金豆子的小九也拉过来,拿出一包纸巾给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九,‘犬子’是古代人对自己儿子的一种谦虚的叫法,不是说狗的儿子,更不是骂人的话……”夏听月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他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总算让一猫一狗的哭声渐歇,萨萨抽噎着原谅了小九,小九虽然还扁着嘴,但也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对不起”。
两只小家伙暂时休战,互相瞟了一眼,又同时扭开头,一个尾巴蔫蔫地垂着,一个尾巴依旧不太服气地轻甩着。
看着两个孩子暂时和解,各自跑开,夏听月终于直起身。
他想起谢术之前提议为这些孩子们开展更有体系的基础教育,又结合今天这令人啼笑皆非又隐隐忧虑的文化冲突事件,心里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真的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这些孩子们,他们需要学习的不只是认字和算术,还有沟通的技巧,基本的伦理常识,甚至不同种族之间的相处之道。
夏听月心下思忖,换了方向朝着林凇通常所在的医疗办公室走去。
——或许可以先跟他商量一下,逐步推行一些简单的课程。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
“……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吃那个啊!那味道!那形状!我一想到就、就腿软!”一个带着颤音的青年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哎呀,小杨啊,这有什么嘛!食堂今天正好供应,我饿了啊!那羊蝎子炖得多香!再说了,我也没真去吃羊啊!那都是养殖的羊肉,跟你又不是一个品种……”一个爽利却有点大大咧咧的中年女声辩解道。
“那也不行!心理阴影!你这是在我伤口上撒盐!呜……”青年似乎更悲愤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林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阿琳,你以后吃饭尽量注意一下场合,顾及一下其同伴的感受。小杨,你也理解一下,阿琳她现在是肉食动物的消化需求,她并没有恶意……”
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请进。”
夏听月推门进去,只见办公室里,一个头顶绵羊角,身后缀着圆球尾巴的青年正红着眼圈委屈地站在一边。另一边则站着一位身材高大气势也很足的中年女性,脸上还带着点没吵够的不服气,身后甩着一条长长的狮子尾巴。
看到夏听月进来,林凇露出一丝无奈。
“林医生,又断上官司了?”夏听月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林凇叹了口气,对绵羊青年和狮子阿姨又安抚劝解了几句,总算把这两位因为“羊蝎子”引发的心理不适与饮食自由之争的当事人送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凇操控轮椅转向,叹了一大口气:“小杨那孩子,嗅觉本就特别敏感,阿琳呢,正好今天点了羊蝎子……”他摇摇头,“类似的事情,这几天也发生了不止一起。为了抢晒太阳的最好位置打起来的,为了收集亮晶晶石头归属吵翻天的……”
夏听月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脸上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起来:“我过来,正好也想跟你说类似的事。”
他把刚才小九和萨萨的“犬子”风波简单讲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了然。
林凇沉吟道,“当时选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生存,为了安全,并没有考虑到在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满足以后,其他的需求也会有所增加。如果我们内部总是因为这些琐事,甚至因为物种的本能差异而产生矛盾,不用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夏听月点头:“孩子们需要系统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还有规矩、共情、如何与不同种族的同伴相处。大人们也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共同行为准则和调解机制,总之……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了。”
林凇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我们的确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组织架构,不仅仅是生存互助,更要着眼于长远的融合与发展。教育、内务、防卫、外交……这些职能都需要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向夏听月:“这几天,我们好好筹划一下。然后,”他的语气郑重,“召集所有人,开一次大会。把我们的现状、面临的威胁、未来的可能,以及建立一个更正式共同体的想法,都摊开来,和大家一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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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是在第二天傍晚举行的,由于人数众多,没有合适的室内,地点便选在主楼后面那片曾经是玫瑰园的空地上。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绛紫,暮色四合,几乎庄园里所有能行动能思考的拟态生物都来了。他们或站或坐,或维持着完整的人形,或保留着部分鲜明的种族特征,形态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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