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 青庐记 第50节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太好了!你快说来听听。”
    “宋龟耳待如意并无情分,你若能求取到宋龟耳的欢心,如意又能拿你如何呢?若是宋龟耳要来莲坞,我便先告诉你,咱们抢在如意前头见他!你这么美,又是新人,宋龟耳肯定喜欢!”
    欢喜自以为得计,洋洋得意地看着杜葳蕤,却不知杜葳蕤哭笑不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73章 非我族类
    杜启升跟着范萍恩进宫,他已经做好迎接最坏情况的准备,但在看到卢冬暇从前方发来的密报时,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蕤儿反了?蕤儿如何会反?蕤儿不可能反!”
    他说罢了,伏地磕了三个响头,道:“求圣上明察,杜葳蕤忠心耿耿,可昭日月,绝无反心!”
    这几句话回荡在宽阔的御书房里,余音嗡嗡,像撞了一口钟似的。然而接下来,御书房陷入沉寂,静得能听见计时滴漏的滴答声。
    “你这话也有些道理。”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毕竟,杜葳蕤的父母家人都在京城,她就算能弃朕于不顾,难道,也能狠心抛弃你们呢?”
    杜启升伴君多年,深知皇帝的脾气,他越是平静越是恼恨,若是真把火发出来,当堂跳脚痛骂,那反而没多大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理清思绪道:“圣上明鉴!但微臣以为,这份密报有问题!”
    皇帝“哦”了一声,瞥一眼站在边上的崔侍中,道:“崔相,大将军说这封密报有问题呢!这密报是卢冬暇递与你的,你可看出有问题了?”
    裴嵩言、崔侍中、卢季宣、周其桂,此时都听宣而来,个个垂眸立于一侧。听皇帝发问,崔侍中上前道:“回圣上的话,臣接到此报时,验过火漆印信,确系前线急递,印鉴无误,纸墨俱新,字迹亦是卢冬暇亲笔。”
    他说罢了,抬眼向上瞅瞅,见皇帝捏着一串玉珠把玩,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他心知其意,主动向杜启升道:“大将军称密报有假,不知所指为何?”
    “所指乃是时间。”杜启升答道,“据前方军报,卢冬暇随大军驻扎之地尚未接近黔州,他如何就知道白岩关失守乃至蕤儿叛敌?黔州今日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刚到都督府,所报仍是一切正常!”
    他说着,将收到的军报呈递范萍恩,请皇帝过目。
    裴嵩言在边上看着,此时却上前奏道:“圣上容禀,微臣以为,大将军看密报看得不细!卢冬暇分明写得清楚,杜葳蕤带着监军王允理星夜急进白岩关,她投敌开关之后,是王允理身边的亲信小吏薛丁赶回来报信,因此,只怕黔州并不知道杜葳蕤已然投敌。”
    “没有黔州军报,谁知卢冬暇所奏是真是假?”杜启升顶了回来,“若是他叫歹人利用了,伪造军情给征南军拖后腿,岂非正中宋逆下怀?”
    “大将军莫急,若是杜葳蕤已然投敌,黔州的军报明后日也该到了!”裴嵩言冷冷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要等足这两三日?”
    “总不能未经证实,便以讹传讹,以至于动摇军心,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可是大将军别忘了,王允理冒死遣人送信,就是要为朝廷争取时间!两军对垒,时机稍纵即逝,若是拖延观望,卢冬暇冒死密报的意义何在?”
    裴嵩言说罢了,向后望了望卢季宣,又道:“卢杜联姻,若杜葳蕤反了,卢家岂能置身事外?卢冬暇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会递出这样的密信?难道,他不怕卢家受牵连吗?”
    卢季宣上前,撩袍跪下奏道:“圣上明鉴,小儿自进御史台以来,得到的考语皆为‘勤慎公明’。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小儿必知密报于征南军的意义,断不敢轻言儿戏!”
    皇帝像是有些不耐烦,将手上盘着的玉珠向桌上一砸,道:“你们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有理,朕该听谁的?”
    他这样一问,殿中一时寂静,诸臣垂首不言。
    过了一时,掌赤虎卫的宣武将军周其桂却出列奏道:“圣上,末将以为,小将军的家人都在京城,她累受皇恩,一向公忠体国,之前更是立下平叛克逆之功。忽然间说她投敌叛国,甚至还是投靠宋逆,这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皇帝淡淡地嗯一声,道:“朕就是说,此事来得太过突然,令人意想不到。”
    他话音刚落,崔侍中却又奏道:“圣上,臣之前得一秘报,原本未得实证,遂不想干扰圣听,但眼下情势紧迫,虽证据不够,也不得不言。”
    “什么秘报?和杜葳蕤有关吗?”皇帝狐疑问。
    “正是!”崔侍中沉声奏道:“十天之前,御史台得一秘信,举发杜葳蕤的身世,说她并非大将军亲生之女,乃是裘满女俘所生,因为于夫人无子,是以抱养回府!”
    杜启升一听此言,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浑身血液涌上头顶,气得脸色通红,怒道:“胡说八道!”
    “大将军,”范萍恩提醒,“此乃御前,慎言。”
    杜启升借机叩首:“流言太过无稽,臣下一时失态,求圣上恕罪!只是杜葳蕤实在是臣下亲生骨肉,绝不是什么裘满女俘之女!”
    “这话,朕听着也觉得滑稽。”皇帝慢悠悠道,“若真有此事,如何此前毫无迹象,现在黔西南有军情了,这流言却冒出来了。”
    “臣也是这样想,因而之前没有禀报。”崔侍中道,“但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是以派人私下查访,倒也查出些东西来。其中一桩,就是当年的女俘。”
    “你找到那个人了?”
    “正是!秘信所示的女俘名叫朵采。三年前宋逆破散,圣上大赦天下,朵采被赦出牢狱,但她没有返回故地,而是留在京城。臣已将她带到,就等在宫外,圣上若想见,可随时传唤。”
    皇帝沉默片刻,问:“你问过她没有?她怎么说?”
    “回圣上的话,据朵采所述,当年她被俘回京城,在牢中产下一个女婴,当时就被抱走了。她产后脱力,无力挣扎,只是听见抱孩子的牢头在外头跟人说话,说的是,绢红姑娘,于夫人想要个男孩,可惜,这是个女孩。”
    “如此言之凿凿,结果立足之处不过是个听说!”杜启升恼怒道,“像这样的故事,老夫能编出一箩筐来,可笑崔侍中还真能相信!”
    崔侍中瞧了杜启升一眼,道:“大将军,敢问于夫人身边,可是有个叫绢红的丫鬟?”
    杜启升一怔,紧急之间竟答不上来。
    “大将军默然不语,想来是有的。”崔侍中冷笑道,“一个裘满女俘,若非亲耳听见,如何能知道大将军夫人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她有心打听的!朵采若有心诬陷,打听到夫人丫鬟的名姓,这不算什么难事!”
    “大将军这话也有道理,”裴嵩言接上话道,“于夫人现在流福山方寸寺修行,想知道她身边伺候人的名姓,那也没有多难。崔侍中,朵采可还有别的证据?”
    “那女婴诞下不足半个时辰,就被牢头抱走了,她哪里能有什么证据。”崔侍中道,“只不过,我还找到一个人证。但若要此人当堂对质,还需圣上准允。”
    “何人?”皇帝问。
    “杜启升之子,杜伏虎。”崔侍中奏道。
    一听到这个名字,杜启升猛然抬头,脸色剧变。不要说他,就连范萍恩也震惊非常,他偷眼向皇帝看去,不料皇帝也在看他,眼中满蓄责备之色。
    范萍恩不只是皇帝内侍,也是皇帝的耳目所系,朝中诸事皇帝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其中所依仗的,就是范萍恩散布各处的眼线。
    这些人并不都是太监,他们分布在朝野内外所有角落,只要范萍恩觉得有用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线。崔侍中今日所奏之事,皇帝早有耳闻,但经过范萍恩的查证,此事实乃无稽之谈。
    当年给于宛接生的稳婆太医都能做证,杜葳蕤乃是于宛十月怀胎所生,相比之下,朵采的“产后听说”毫无价值。
    可是范萍恩没料到,裴嵩言崔侍中居然找到杜伏虎做证人!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让范萍恩陷入被动,他有些怨毒地看向裴嵩言,他感觉到了,此人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扳倒杜家。
    得知杜伏虎已经等在外面,皇帝略略沉吟,还是同意他进书房晋见。
    杜伏虎从没进过御书房,这里面静肃的氛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喘气。他慌慌张张跪倒在金砖之上,忘记了参见皇帝的礼制,猛然间急出满脑门的热汗。
    “杜伏虎,见了圣上如何不跪拜行礼?”崔侍中提醒。
    然而皇帝看着吓得抖作一团的杜伏虎,心下却想:“听说杜启升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何如此上不得台面,与杜葳蕤简直有云泥之别。”
    想罢,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崔相,你有什么要紧的话问他,赶紧问吧。”
    崔侍中领命,转向杜伏虎道:“只问你一句,杜葳蕤并非于夫人所出,乃是裘满女俘之女,此事可属实?”
    杜伏虎不敢抬头,抖着声音道:“回,回圣上的话,崔相所说句句属实,杜葳蕤她,她不是我爹爹的女儿!”
    “放肆!”杜启升怒喝一声,“你可是猪油糊了心?是谁教你在圣上面前大放厥词,污蔑你妹妹的清白!”
    杜伏虎吓得浑身一抖,然而他一抬头,正撞上裴嵩言的目光,那目光冰冷如刀,仿佛在提醒杜伏虎,此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进了御书房,就别想着再有回头路!
    自从被杜葳蕤收缴兵权,杜伏虎只能游手好闲,在京城沦为贵公子们的笑柄。这几个月的屈辱让杜伏虎越发明白一件事,只有扳倒杜葳蕤,才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对着杜启升磕了一个头,道:“父亲在上,请恕孩儿知情不报之罪!当年于夫人有孕在身,是沈小娘一时糊涂,偷用药物害她孕七月早产,胎儿出来就死了。于夫人不甘心,于是瞒住此事,拖延时日设法抱养婴孩!当时,父亲在黔西南小胜回朝,在带回来的宋逆俘虏中,有个女俘是裘满人,正好孕满待产,于夫人就这样偷梁换柱,把杜葳蕤当作自己的女儿,骗着父亲养了这些年!”
    “你说什么?”杜启升不敢相信,“是你娘,你娘……”
    “父亲!沈小娘有错在先,因而也不敢声张,孩儿得知后一时糊涂,也帮着隐瞒,直到崔侍中找到孩儿打听此事,孩儿才知杜葳蕤已经叛投宋逆!”杜伏虎仰面哭道,“父亲!事涉朝廷安危,孩儿不敢再瞒着了!父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第74章 满地玉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杜启升的脑瓜子被这八个字冲击着,发出嗡嗡嗡的回响,他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他毕竟是大将军,经历过短刀相接的沙场搏杀,也经历过暗流汹涌的宦海拼斗,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很快抓住了此事的真相-----杜伏虎已经被收买了。
    知子莫若父,杜启升比谁都明白,杜伏虎不是为了朝廷安危就能挺身而出的人,他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子弟,靠着父辈荫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地招摇过市,他们这辈子考虑过的最高等级的问题,是如何在宗族府第里抢夺更多的个人利益。
    换句话说,除了窝里斗和欺负老百姓,他们什么都不会。
    这样的人,能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当堂“揭发”妹妹并非亲生,这事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有人在背后替他策划兜底,否则,借杜伏虎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此外,杜启升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指使杜伏虎的人就是裴嵩言。因为,杜伏虎表演的这一出,是将杜启升摘了出来。
    按照杜伏虎的说法,杜启升是被妻妾争宠给算计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妾室下药暗害正妻,正妻顺水推舟抱养婴孩,这些都和杜启升无关,他只要顺着杜伏虎所说的装呆,接下来很简单了,杜葳蕤叛敌成定局,犯下欺君之罪的是于宛和沈尽芳,杜伏虎知晓此事后主动举发,可算功过相抵。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眸向裴嵩言看去,正接触到裴嵩言看过来的目光。他们都是宦海老手,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杜启升仿佛听见裴嵩言在说---只要你女儿给我儿子抵命,剩下的,我不要。
    剩下的,他不要。
    大将军依旧是杜启升,大将军府数百人口依旧能够保全,于宛是保不住了,沈尽芳只怕也要牺牲掉,杜伏虎总要受几年压制,但他是杜府唯一的公子,前程依旧不会差。
    只要放弃于宛和杜葳蕤,一切都能照旧。
    杜启升轻吸一口凉气,此时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那是克制不住地抖。他此时想到了那匹初雪天送到都督府的汗血宝马,那焉知不是裴相的手笔?
    那么,宋龟耳和裴嵩言有没有勾结?为何宋龟耳起事如此踏准节拍?之前裴伯约在叠泷园暗害杜葳蕤,用的迷香是宋龟耳秘制的玄蜍散,他哪里得来这个药?还有,杜葳蕤说当时能脱困,全靠裴伯约豢养的裘奴里扎给了解药。
    裴伯约何德何能,宋龟耳都要用药物控制的裘奴,他居然能够轻易豢养?
    杜启升调转目光,看向御案之后的皇帝,皇帝仍旧没有表情,仿佛看戏一般,看着堂前文武的诸般表演。
    不跟着裴嵩言走,说不准皇帝能保杜家,若跟着裴嵩言走,只怕神仙难救。
    杜启升抓住仅存的一丝清醒,这也是他能从低末的游击将军高升到一品大将军的秘诀,他不是勋贵,也非裴党,他事实上是孤臣,如果失去了皇帝撑腰,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屁!”他冷对跪在地上的儿子,“杜葳蕤是我的女儿,夫人生产时有太医稳婆做证,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诋毁的?”
    杜伏虎再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父亲居然还帮着杜葳蕤!
    杜葳蕤已经反了!把她摘出去,远远扔出杜家,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为了家族利益,自己给了父亲台阶,他为什么不下?为什么不下!
    杜伏虎的眼神由失望而至疯狂,最终恶狠狠道:“难道父亲忘了,于夫人在生产前更换了太医!最后两个月,替她看诊保胎直至陪产的,是绢红从乡下找来的走方郎中!”
    被他提醒,杜启升猛然想起,当时的确有此事。于宛怀胎七个月后总是觉得不舒服,太医院解决不了此事,于宛恼怒之下不再请太医看诊,而是听信绢红所言,从她家乡请了个郎中到府,一直陪诊到她生产。
    为了此事,杜启升还请常来的太医吃了一顿酒,请他包含孕妇情绪急躁,对外只说,是太医院跟诊到生产。
    他刚回想到这里,杜伏虎又接着说道:“至于接生稳婆,那是于夫人事先安排好的,她当然会帮着隐瞒!自从接生杜葳蕤之后,那稳婆就从京城消失了!试问她好好地营生做着,为何就这么没了下落?难道不是于夫人使了银钱,买她不再留京!”
    “你闭嘴!”杜启升怒而斥道,“你就是说出花来,杜葳蕤也是为父的女儿!黔西南军情紧急,你却受外人挑拨,如此污蔑自己的亲妹妹,你简直畜生不如!我杜启升,没你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仿佛炸雷,将杜伏虎当场炸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崔侍中却道:“大将军暂息雷霆之怒,适才杜公子提到的走方郎中和稳婆,恰巧老夫也寻到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