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 青庐记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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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批武器并没有拨到黔州,黔州只收到几大车霉烂的粮食。当年的黔州都督司马诗正在抗击宋逆,等不来朝廷援助打了败仗,他于是密奏圣上,说户部克扣军需。圣上震怒,彻查下来,却是一个胥吏弄错了单据,将武器与粮秣的调令错换,致使发往栾州的粮食发到了黔州。那名胥吏次日便被杖毙,签署出单的员外郎范志钦被贬为庶人,案子就这样结了。”
    “小将军这么一说,老夫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但是案子已经了结,还有什么疑问吗?”
    “疑问就是,那批武器没了踪影。”杜葳蕤接着说道,“粮食本该发往栾州赈灾,若是发错了,栾州也该收到武器。但事实上,栾州并没收到武器,只是在案发之后,裴相要求栾州退还武器,栾州也没有喊冤。此事平定一年之后,黔州都督司马诗就死在任上,据说是得了急病。”
    “小将军说来说去,这此事也与老夫无关啊。”卢季宣摊手笑道,“难道,司马诗的死也要算在老夫头上?”
    “卢大人,这事如何能与你无关呢?那批武器是你签字出库的,发往方向就是黔州,所以武器去了哪里?难道不该问你吗?”杜葳蕤道,“你们的武器是给了宋龟耳吧!若不是司马诗密奏圣上,这件事就揭过去了。但事情闹了出来,裴嵩言先抓了范志钦和胥吏来顶罪,又串通栾州都督隐瞒真相,可是这样?”
    “哈哈,这都是你的推测!你说我把武器给了宋龟耳,你拿出证据来啊!”
    “你只是奉裴嵩言之命行事,宋龟耳也不知是你动的手脚,当然没能供出你。但若将此事奏明圣上,只怕要请卢大人把出库的武器给交出来,到了那时候,您又如何自处?”
    卢季宣脸色变了变,笑笑不语。
    “还有,当年的栾州都督如今还在呢,他并未卷进这次裴党清算里,若是为了这事找到他,他必然说出真相以求自保,卢大人,到那时候您又该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躲在帘缦后的晴嫣不由得抓紧了胸前的衣服。她再没想到,栽赃诬害父亲的恶魔,就是近在眼前的卢季宣!
    第88章 以正家风
    卢冬晓并不知道晴嫣藏在帘幔之后,然而证据当前,看着卢季宣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由怒发冲冠。
    “哥哥找到了这张旧档,你怕他去告发,因此将他骗到书房里杀了,可是如此?”
    卢季宣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案几:“我怕被告发?卢冬晓,你动动脑子想想,我是你亲爹!如果我被扯进通寇谋逆的案子里,这卢府上下,谁也别想活!”
    他说罢了,看着卢冬晓愣在那里,心里忽然高兴起来。自从卢冬晚去世,卢冬晓完全就是跟自己对着干,弄得他在京城勋贵里颜面尽失。虽然他几度宣扬卢冬晓是逆子,但他这个压不住逆子的爹也受人指摘,卢季宣早就受够了!
    现在,卢冬晓终于被他一句话堵住了,不能回嘴了。
    卢季宣仰面大笑起来,之后又走到堂下,指了卢冬晓道:“就你那三脚猫的招术,也能称作忤逆?你可知何为忤逆?并非不读书不做官,而是能读书也能做官,但是去他娘的胸怀天下!你老子我只为自己读书,只为自己做官,心里没有皇帝也没有贱民,只有眼前的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什么通逆叛朝,莫要同我提起!”
    他说到得意处,又望着卢冬晓笑道:“你不是要告发老夫吗?去啊,现在就去,让圣上下一道旨意,砍了你老子的脑袋!然后呢?你的脑袋还能不能留着?卢景夏只有十岁,他的脑袋还能不能留着?还有你娘,五十岁的人了,你要看着她被卖到教坊司给舞女洗衣裳嘛!”
    “住口!”卢冬晓怒道,“你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事,不知悔改,还满口炫耀!”
    “是啊,我炫耀了,那又如何?”卢季宣嗤笑,“你莫要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不怕死就去告诉皇帝,我卢季宣就是通逆谋反了!皇帝老儿最好能将我千刀万剐,那样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跑掉!包括你!杜葳蕤!”
    他一根手指头,直要戳到杜葳蕤鼻子上。
    “小将军?天神下凡?我呸!狡兔死,走狗烹,等我们这些狡兔死干净了,你这只走狗,就只能等着被烹煮!”
    杜葳蕤神色不动,只是平静地问:“你还没说清楚呢,卢冬晚死在这书房里,可是为了这张旧档?”
    “没错!”卢季宣嘎嘎笑起来,“卢冬晚被晴嫣那个死丫头迷了心窍,居然要找线索替她父亲翻案!他拿着这张旧档来威胁我,说要揭发我与寇贼勾结,如此逆子,岂能容他?所以,我暗中拿了黄铜镇纸,狠狠砸在他头上!”
    卢季宣做了个劈砸的动作,哈哈笑道:“真解气啊!真过瘾!过去这么久了,想到能亲手杀了逆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自从卢冬晚死后,卢冬晓对这段父子关系几度生疑又几度重建,最终仍然不能接受卢季宣。而这些年的痛苦求问,在这时候得到了最后的答案,却让他浑身颤抖,心如刀割。
    “虎毒尚不食子,你简直畜生都不如。”
    “别跟我说这些酸叽叽的话,”卢季宣将手一挥,“你们要告发,只管上金殿!卢府上下百余口人,杀的杀卖的卖,有这么些人给我陪葬,我死也值了!”
    看着他如此癫狂,卢冬晓和杜葳蕤虽然气愤,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卢季宣说得没错,一旦揭发了他的通逆之罪,就算皇帝能顾惜杜葳蕤放过卢冬晓,卢家上下也都完蛋了。
    甚至不只卢家,赵夫人的娘家也要受影响,赵家子弟之后的仕途艰难,要因此事成为定局。
    卢季宣看出他们的犹豫,得意道:“不敢去告发吗?那你们可以退下了!为父大度,只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很快,老夫就要被调往崖州,不在这京城里了,到了那时候,咱们互相见不着,也省得相看两厌!”
    他说出这话,却惊到了躲在帘后的晴嫣。听到这里时,晴嫣已知卢冬晓不可能揭发卢季宣,他不可能为了父亲的罪孽毁掉卢家,也就是说,晴嫣父亲的冤案永远不能昭雪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卢季宣必然要带自己去崖州。到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她想逃也无处可逃,只能活生生地被卢季宣折磨死。
    想到这里,晴嫣再也不想忍了,她揭开帘幔冲出去,顺手操起书案上的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卢季宣砸去。
    镇纸的尖角正中卢季宣后脑,鲜血顿时涌出。卢季宣踉跄回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晴嫣,他喉咙里咕咕哝哝,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双膝一软便扑倒在地。
    “卢季宣,你构陷诬赖我爹爹,害他含冤而死,如今,我也算是为父报仇了!”
    晴嫣叫嚷过这一句,万千愤恨涌上心头,不由头骑在卢季宣身上,举起镇纸向他脑袋上狠命砸了数下,直将卢季宣砸得头颅开花,没了气息。
    变故来得太快,以至于卢冬晓和杜葳蕤都呆在当场。
    晴嫣拿着沾满鲜血的黄铜镇纸站起身,对着卢冬晓惨烈笑道:“三公子,我原不该想着报仇,却该守着你好好过日子,说不准,如今也是个入室的姨娘!只怪我贪心,只想着能做回官宦小姐,因而缠着大公子,叫你生了误会!可有句话不能不说,我从没变过心意,我一直惦记着爱着的,只有你一人!”
    卢冬晓脸色微变,没等他反应过来,晴嫣已合身撞向柱子,力道之猛,脑浆迸裂,当场倒地身亡。
    屋里完全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杜葳蕤走上前去,拉住了卢冬晓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
    ******
    卢季宣和晴嫣丧命之后,卢冬晓立即请来赵夫人,将内情据实相告。听说是卢季宣刻意杀子,赵夫人愤怒已极,对着卢季宣的尸身连踹数脚,哭道:“还我儿命来!”
    杜葳蕤怕她过于激动,慌忙劝解道:“母亲节哀,这事情出来了,您还是要拿定主意,莫要因他一人牵累全府才是。”
    赵夫人这才擦了泪,与卢冬晓杜葳蕤商量对策。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据实以告。
    卢季宣虐待婢妾,结果被婢妾用黄铜镇纸打死了。此事惊动朝野,皇帝虽觉得有些意外,倒也松了口气,他认定卢季宣与裴党有染,一来没有实证,二来碍着杜葳蕤,实在不好动手。
    可是留着卢季宣,就是给勋贵世家留着想头,如今他自己死于非命,倒是省了皇帝一番周章。他于是放过卢府,由着卢季宣按照三品朝臣的规制下葬,略过不提了。
    而在卢府里,自从卢玉李出走之后,顾贞琴事事以赵夫人马首是瞻,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陆亦莲倒是痛哭了一场,只是裴党惨烈倒台,陆亦莲受卢冬暇警告,不敢胡乱闹事,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认了。
    等到卢季宣的丧事办完,陆亦莲知道失去了依靠,索性闹着要分家。她自认这家里唯一有官身的,就是自己儿子卢冬暇,但赵夫人绝不会允许卢冬暇分走卢府根基,与其没名没份地带着一大家子喝汤,不如关起门来过滋润日子,说不准还能顿顿吃肉。
    赵夫人听说她要走,便冷笑道:“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她走了也好,免得住在一起闹心。”
    就这样,陆亦莲带着两子一女离开卢府,在京中另置了院落安置,再不与卢府往来。
    卢府经此大变,元气大伤,虽然赵夫人持家严整,但院里院外少了许多人,倒显得萧条起来。赵夫人将家眷尽数搬到西院,却留出东院来,让杜葳蕤退了青羽卫租住的小院,住到家里来。
    杜葳蕤感念赵夫人的好意,又想着卢府里男丁稀少,让青羽卫住进来,也能增些阳气镇宅。谁知潘渊带了青羽卫搬入东院后,可是让卢冬晨卢景夏叔侄两个高兴坏了,两人成日跟着青羽卫骑马射箭,倒是比之前死气沉沉的要好多了。
    顾贞琴为了儿子不肯读书,不知操了多少心,抹了多少泪,这却豁然开朗,想着卢冬晨考不了文状元,总能考武状元,因而同赵夫人说过好几次,要杜葳蕤多多替卢冬晨卢景夏铺路。
    赵夫人心想,卢季宣人没了,勋贵世家也不大理会卢府,全靠她娘家帮衬,也未必有很大能量。现成的大将军府不倚靠,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自己年岁大了,是要扶助子弟把卢家撑起来。
    她于是向杜葳蕤提了此事,杜葳蕤满口答应,将卢冬晨卢景夏交与司烨带着,不只是骑马射箭,连带着修习兵书阵法,要让卢家两个儿郎往武职上走。
    安顿好卢家之后,杜葳蕤挑了个大太阳天回到大将军府。
    杜启升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走路不敢用力,还要用拐杖。见女儿来了,他很是高兴,连忙让管家端上新采的明前茶。
    父女俩廊下独对,这才将出征黔西南诸事细细讲来。
    “当时情形凶险,若是行差踏错半步,我们父女只怕是天人永隔,难见一面。”杜启升叹道,“别的都罢了,只可恨伏虎受裴党蛊惑,要命的时候,居然跟着外人算计咱们!”
    杜葳蕤想了想,却问:“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呢?”
    杜启升长叹一声,却不搭话。杜葳蕤心下了然,血浓于水,纵然杜伏虎犯下大错,杜启升也不会怎样处置。换了之前,她必然心里不舒服,说不准还要同杜启升据理力争,但受了卢冬晓的启发,杜葳蕤越发觉得,处理家务事和打仗不同,要用巧劲。
    她沉吟片刻,却道:“哥哥虽有害我之心,究竟没能害成,论理我也不必计较。但此事发生在御书房,只怕哥哥与裴党有往来一事,圣上已经留意了。如今裴党牵连众多,满朝文武都在忙着切割,咱们若不拿些态度出来,圣上明面不说,暗底里未必不惦记着。”
    她这话一说出来,杜启升不由得背后生寒。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皇帝疑心极重,有些事若是不够主动,就只能埋下祸根。
    “那依你的意思,要如何处置才好?”
    “圣上既然没有公开追究,那就以家法处置为好。”杜葳蕤道,“将杜伏虎撵出杜氏祠堂,否则日后上行下效,若杜家子孙为一已私利便能里通外敌,家族如何能够兴盛?”
    杜启升虽有些不舍,但以目前的情势,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他颓然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杜葳蕤不再多话,却起身走到书架边,找到那本《撞钟记》,捧着走了回来。
    “爹爹,娘亲在找这本书,京城的书店都没有,如何你竟有一本?”
    她当面提及于宛,杜启升也不便再说什么,于是道:“当年她最爱读这书,我便托人从江南寻了来。这书里的故事,倒与我们相识的经历有些相像,因此,她宝贝得不行。”
    “既是宝贝的不行,为何不带到方寸寺去呢?”杜葳蕤问。
    杜启升愣了愣,并没有接话,他之前以为,于宛待他已经情断意离,然而得知于宛还在找这本书,却又生出隐隐的希望,觉得她也许还念着一丝旧情。
    “爹爹,娘亲离府修行,乃是无奈之举。她生气不只为了您偏宠沈小娘,也为了此事难正家风。”杜葳蕤正色道,“家和万事兴,妻妾自有道,您不能乱了方寸啊!”
    杜启升默然良久,心想,杜葳蕤已不是未嫁的闺阁,只知道硬碰硬的斗气,她如今三句话不离家风宗族,倒叫他无话可说。
    而且,杜葳蕤斗倒裴党,已成了皇帝跟前的头号功臣,他这个大将军也只能仰望女儿的功绩,更不要说什么沈尽芳了。
    想到这里,杜启升却道:“再过半个月,要到你外祖的生辰。为父想告个假,陪你娘回去探望,多年不见,也不知他如今喜欢什么,不如你陪为父上一趟流福山,问问你娘。”
    第89章 青庐有礼
    虽说有沈尽芳在中间挑拨,但真正让于宛灰心失望的,还是杜启升。她之所以离府出走,也是不想再面对杜启升,所以,当杜葳蕤提起杜启升要上山来看望时,于宛有些犹豫。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从开始的郁结不理解,到后来的以泪洗面,再到最后的念佛静心,杜启升已经逐渐淡出了她的心绪。
    人走出困境之后回头看,反而能得到一份释然。说到对杜启升的感情,她已经不剩多少了,但是之前杜葳蕤被冤是裘满女俘的女儿,却把她吓了一跳。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家务事能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这段时间京城里刀光剑影,也影响到流福山上,有几座家寺受牵连关停了,里头的尼姑无处可去,有来求方寸寺收留的,寺里住持来问于宛的意思,不免感叹仕途凶险,这也让于宛醍醐灌顶,知道家里的富贵不是等闲得来的。
    因此,女儿带来杜启升求和的消息,于宛才会犹豫。
    从感情上讲,她并不想轻易原谅杜启升,但总是保持离府修行的状态,只怕又会授人以柄,教人想点子对付杜葳蕤。而且,离府修行并非看上去那样容易,方寸寺虽是家寺,但日常起居、吃穿用度,并不如在大将军府富足。
    于宛生来便是贵小姐,这几年过着清苦日子,已是逐年力不从心,若能有机会回到府里,自然比在此苦捱要好得多。
    至于杜启升待自己的情意,随着年岁增长,此事已经不如当年重要,总之,能够平和相处也就罢了。
    杜葳蕤见她默然不语,知道母亲还在犹豫,不由劝道:“娘,爹爹是有许多事做得不讲道理,他也同我说过,后悔之前火气太旺,如今也明白过来。再说,这次杜伏虎被撵出杜家祠堂,沈尽芳失了依靠,她再不敢兴风作浪了!”
    “沈尽芳是个小人,我倒并不在意她。”于宛笑一笑道,“我只是担心你。我听主持师太说了山下事,这一次十分凶险,若是为娘上山修行要连累到你,那倒不如回去。”
    杜葳蕤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想让于宛回去,是为这山上太过清苦,不想让母亲在此受罪,见母亲松了口,连忙同她商议何时方便,让杜启升上山来接,以及,何时启程往边陲去探望外祖。
    商量妥当之后,杜葳蕤从流福山上下来,上了马车回卢府,这一路上的街景与往日并无二致,商贩叫卖声依旧喧闹,街角糖葫芦摊前孩童嬉笑追逐,炊烟袅袅升腾在黄昏的巷陌。
    杜葳蕤隔窗相望,良久,却无声长叹。
    等回到院里,多老远便看见星黛和雨停围在院外,不知在指点什么,只是叽叽喳喳的。她好奇上前,却见卢府新雇的管家方贵正指使仆役,将一块木匾挂上,星露她们在底下瞧着指点左右,因而忙得不亦乐乎。
    杜葳蕤见状问道:“谁让你们挂匾的?”
    雨停回头见是她回来了,连忙围上来笑道:“小将军,这是三公子写了字,叫人拓得了题匾送回来的!您不是说咱们这院子光秃秃的?这可算有了匾额,不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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