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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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蓝也就不敢多问,搬了那花瓶下去。
    不多时就新换了水上来,冠南原就着丹蓝放花瓶时的动作看了看,发现花倒是没什么损害的,应该能开一段时间,马上也不再看了,问:“皇上一时半会怕不能回来了,我们先出宫。”
    丹蓝道:“皇上不是说让千岁留下?”
    冠南原闻言,竟笑了:“丹蓝,你哪根筋搭错了?不然,你去皇上跟前伺候如何?”
    丹蓝马上跪下:“千岁,属下知错。”他身高腿长,却被他跪出几分惧怕,也不知是惧怕什么。
    冠南原道:“还不准备出宫?皇上又不在,他若在,留一留倒也无妨,不在,恐怕又要有戏看,多烦呢?”
    冠南原才出了宫,还没进府,府中人就见了他的轿子,小跑着过来,冠南原听罢,倒是着眼看了一眼丹蓝,冷飕飕地,须臾便收了回去。
    冠南原下了轿,往府中走,不知是朝谁:“他来了,就早该出来,何必慢上这一刻半刻的?”
    丹蓝原是紧跟着他,却顿了一步,攥紧了拳,才跟了上去。
    府中温泉之内一应沐浴所用都备好了,冠南原虚虚泡了小半个钟,就乘了水出来,这里常不留人伺候,冠南原依次清理了自己,因为屋内暖和,便只披了件外衫,十分单薄。
    只这一沐浴,倒清了他身上不少的冷意,一袭长衫曳了一条长长的水迹,外面有人低声询问:“千岁,那位大人问何时能见您?”
    冠南原略拭了头发,手一顿,径直开了门,笑道:“倒是叫他好等,你去请他过来。”
    不一会,就有一个男子跟随而来,但见他着深绿便服,挺拔威武,落步有力,目耀双星,生得十分正气。
    只见了冠南原,依依行了一礼,方道:“九千岁。”
    “这样的节骨眼,你来见我做什么?”
    冠南原转身往里走,他便跟着进来。见冠南原坐在那儿,也不着人伺候,只轻轻擦拭着一头乌黑墨亮的头发,他上前几步,双手抬起,答道:“军队马上要出师了,有些事还要交代……”
    冠南原将棉布一甩,冷笑:“怎么?你这样的身份,身边没人了?还要你亲自来见我?”
    他便接了棉巾子,细细为冠南原擦拭发尾,余不尽香气萦绕,只木讷道:“他们身手不如我,我来……除了你府上少数几人,是无人看见的。”
    “怎么,我府上是金箍铁桶?”冠南原又是一笑,略倒了身子,合着眼,由他擦着。
    他又道:“千岁驭人之术,我心中自知。”
    冠南原笑了笑,笑意微凉:“小石头,何时这样嘴甜了?”转瞬又摇摇头,“不过,小石头或许不会这样说话,但官场待久了,琦琅总该会些的。只是,我要你这些话做什么呢?”
    “有什么事,快说。”
    第四章 (一)
    四
    黄琦琅神色低落了些,低声道:“威远将军这回任我做先锋,若是此次得胜,他想必是要我接任大将军的。”
    “不是想必,是一定。”冠南原语如寒针,斩钉截铁。
    “难道你忘了自己为什么参军入伍?若做不到那个位置,岂不是枉费了我一番心意?”
    “威远将军虽年事已高,可军中积望甚高,即便……”
    “这就是你特意来一趟想说的?”冠南原抽出头发,冷冷看着他,“黄大人也学会了拐弯抹角这一套,他年事已高,积望再高又有什么用?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什么都不作数。”
    “听闻他前几日还将你特意召入府内细细商量,分明摆定了主意要传衣钵与你,你何必想这些,想这些是到了那个位置才该想的。”
    黄琦琅道:“我绝无此意。”说完噗通跪下,这一下,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好大的声响,冠南原早知他是个心实的人,如今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便笑道:“这又是做什么?我哪里是要为难你?还不起来?”
    黄琦琅低着头,可恨他一个铮铮男儿,却似怕极冠南原:“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夺他声望,代他地位,威远将军之名,贯彻两朝,我若行差就错一步,恐辜负千岁器重,万死不受。”
    冠南原笑:“你也是在战场上历经过战场风雨厮杀的,哪里就能为这点事要死要活呢?”
    说着,手里拽过那棉布巾,狠狠往他头上一甩:“若谈生死这样简单,才是叫我白看了你!不过一桩小事,竟敢为难到如此境地!”
    黄琦琅闷头闷声道:“属下知错。”
    “好了,还不起来。”冠南原起来走了几步,这一下,便生生暖了方才一瞬的寒凉。
    他随口道:“你难得笨一次,我教了你又有何妨?”便附耳过去,黄琦琅耳边一痒,痒意顺着滑至颈脖,至后背,最后痒意骤然一止,他惊着看向冠南原,冠南原道:“兵法里定教了你兵行险招,可哪里不是这样,若要成事,少不得对己狠,对人狠。”
    黄琦琅稍露为难,冠南原拍了拍他的肩膀,“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早该教你的,如今可是为难了?”
    冠南原语气像是笑的,嘴边不知何时噙了一抹冰锋般的讥讽。
    黄琦琅觉着那手就那样按在肩上,似是寻一个确定,立马道:“不为难,只是确实如千岁说的,兵行险招……我担心。”
    “这便是杞人忧天了,我自是信你,也会助你,你不必太过担心。”冠南原柔声宽慰道。
    “既如此,那便按千岁说的来。”
    冠南原便重新坐下,黄琦琅眼明步快,亦重新替他擦起了头发。
    屋中因着温泉暖如春日,冠南原一夜未得安歇,方又了了一桩事,由黄琦琅擦着头发,昏昏睡了过去。
    约是半个时辰过去,冠南原睁开眼,黄琦琅已不见踪迹,但见丹蓝守在那儿,冠南原身上答着一张旧羊皮毯子,乌发簇着他,冠南原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出声,竟是有些哑。
    冠南原倒未觉出什么,丹蓝道:“没多久,属下也是才来,怕千岁着凉。”
    冠南原道:“在这里怎么会着凉?”
    丹蓝脸色有些怪怪的,只看了一眼冠南原:“千岁近来劳累,总不该这样劳累自己。”
    冠南原道:“劳累什么?方才不是——”话头堪堪止住,竟是冷笑出声,“怎么,我劳累哪里,还要你操心?”
    丹蓝只低头不言语,冠南原道:“你过来?”丹蓝便过来。冠南原道:“再跪下。”丹蓝便跪下,冠南原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丹蓝跟他许久,他倒甚少这样打量他,原是个长得很“尖锐”的样子,眉眼被生生压着,哪个五官都不错,不比冠南原那样的艳色,却是一股少年人挥之不去的锐气,一双长目使劲往下瞧,眉毛如剑一般,对到了一起,紧紧蹙着。倒很是拧巴。
    冠南原冷笑:“倒是我小看你了,怎么,我与他累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你是为谁说的这话?”冠南原把他一扯,靠得更近,丹蓝只看到他斜落的衣襟,露出雪白依稀瘢痕点点的一片肉——不知是谁留的?
    “是为了皇上?”冠南原却也由他看,衣襟半搭着,“分明是这样殷勤,我出宫进宫,你倒比他还上心些,难为你一番忠心,何必还留在我这?快去投了他表一份忠心也便罢了,未必得不到破天的富贵荣华,要是哄了皇上高兴,我这九千岁的位置也尽给了——怕他舍不得你受这样的苦,再有别的也是另说!”
    冠南原发狠劲一拽一脱力,分明要甩了他,偏丹蓝是一份抗拒的力也是不敢有的,由这一下,竟是扑倒在冠南原胸口。
    冠南原怒道:“还不滚开!”未了,胸口一湿,再看,丹蓝眼中含泪,冠南原看着他冷笑:“倒是奇了,你有什么好哭?”
    丹蓝含着那泪不敢叫它落下,道:“千岁误会丹蓝,可丹蓝一心只有千岁,便是皇上也比不过千岁。”
    只因那丹蓝虽跟了冠南原许久,于他而言,堪称是自幼的情意——他是十四岁跟在冠南原身边,那时年岁小,又是被训练着刀山血海里过来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就是跟着冠南原,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冠南原素来有奸臣之名,可丹蓝是他的近侍,却觉出与外头千万种不同的好。
    从前不知事,后来知道皇上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已是惯了,慢慢又知道了黄琦琅,却不知黄琦琅与他是什么交情,有什么渊源,但也是许久的事了。近来,又多了个冯易庭,丹蓝只见他待那冯易庭之心,似不逊于自己,心中更添了不平。
    今日又见那黄琦琅一来数个时辰,偏是在温泉房中,而冠南原竟是睡了,仿佛累极一般,更是不知添了多少胡思乱想,一颗为奴为属的心早乱了。
    冠南原又听他道:“千岁为何要怀疑属下忠心?当初,是你亲口说以后一心不疑的。”
    冠南原敲了敲身下的软榻,“起来回话。”
    丹蓝便起身诉起衷肠,他与冠南原的关系,原也不是一来便如此,他身边少不得人伺候,说是伺候,更该说是明里暗里的保护,约是两年前,冠南原远不及今日这边亲近丹蓝,那时圣上早已重开旧制,朝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多少人死谏,就有多少人死了,一句血流成河不为过。那时候冠南原奸臣之名,明面上不知多少言官口诛笔伐,暗地里又不知有多少机关算尽筹谋夺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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